冯玉芝 | 刻写岁月史书  建构文化记忆——苏德全景战争研究管窥

国防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俄国文化研究学者冯玉芝作《刻写岁月史书   建构文化记忆——苏德全景战争研究管窥》主题发言

刻写岁月史书   建构文化记忆

——苏德全景战争研究管窥

冯玉芝

2025年9月5日

第二次世界大战对军事文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悄然改变了当代军事文化的言说方式。当代战争对军事文化走势的影响已然从传统的军事文化本身转入对世界秩序新的伦理认识高度，转入对人类能否进入长期和平时代的期望。2015年，即十年前，为了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七十周年，学会组织编写了《伟大史诗 铁血长歌》这部厚重的作品。十年过去了，这部作品愈加显示出了自己的独特的选题和意义。

在此，我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关于苏德战场上的书写奇迹：即特别的体裁——元帅战争回忆录。这里特别要指出的一个战争书写的分类性分支：战争回忆录。在浩如烟海的战后回忆作品中，有很多类似科涅夫（И.С.Конев, 1897-1973，苏联军事家，苏联元帅）的《方面军司令员笔记》[ [俄] 伊·斯·科涅夫：《科涅夫元帅战争回忆录》，赖铭传译。原出版社名：Москва   Голос. 中文译本出版社: 解放军出版社。2005年。448页。]一样的优秀作品，它们表明了写作者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重要的军事统帅和杰出战役指挥者所具有的高度军事素养。作者能够从亲历者的角度，不仅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个人的军旅生涯，而且以大量的实例和鲜活史料的运用，来讨论各大战役期间如何正确地选择突击方向和实施突击的时间，如何拟制作战计划。对于在苏德战场善于指挥大军团作战，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敌人的这段波澜壮阔军事历史，科涅夫的元帅战争回忆录具有还原军事历史与准确把握历史嬗变并使二者相得益彰的特点。类似的回忆录还有《罗科索夫斯基元帅战争回忆录》和《巴格拉米扬元帅战争回忆录》（俄文书名为上册Так   начиналась   война （《战争是这样开始的》，下册Так шли мы к победе （《我们这样走向胜利》）[ [俄]康·康· 罗科索夫斯基：《罗科索夫斯基元帅战争回忆录》，杨锦栋、杨世昭等译。原出版社名：Москва военное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中文译本出版社：解放军出版社，2003年。304页。]等书，虽说他们因学术性特色较高，几乎是战争教科书，但是为摆脱写作上的主观主义，巴格拉米扬元帅“努力像评价自己的行为那样去评判各位军事首长的行动”，使战争回忆录的学术研究色彩浓烈。这不是概念上的罗列，而是对战争的诸多方面、甚至侧面行动进行深入的研判。比如，合围战役通常在哪些情况下才有可能达成；何时变更部队部署将诸兵种合成的集团军迅速转隶等等。

一、必要性：1418天的全景书写

了解一个国家的文化，首先要了解它的历史，尤其是战争史，尤其是战争文化，尤其是战争书写。

俄罗斯作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军事大国，有着辉煌的军事文化。无论是过去千年的历史积淀，还是近现代的血与火的洗礼，它的军事文化呈现出气势恢宏、丰富多彩、独特浓郁和浩瀚如烟的基本形态。深入了解和细致地研究俄罗斯古今军事文化的特点、发生发展过程与历史结果，将有助于把握俄罗斯军事思维的历史角度、现实视野以及它对人类历史进程所产生的重大影响的哲学本质。通过审视和分析俄罗斯军事史上的杰出人物、重要典籍、经典战役以及军事学说与军事战略，阐明俄罗斯军事文化形成和发展的源流，着重探索俄罗斯军事文化精神内涵。对于与其有着长达4300公里边境线的中国，这样的研究更能凸显现实意义与学术价值。

在俄罗斯的文化历史中，战争书写从不缺席。虽然战争回忆录曾经是题材为王的写作样式，但毫无疑义，这是一种涵盖了所有体裁的、经久不衰的艺术形式。

近现代以来，俄国历史上抵御外侮大型“卫国战争”有两次，一次是在1812年战胜了以拿破仑为首的入侵俄国的不可一世法国军队，第二次则是于1945年彻底打败了以希特勒为代表的入侵苏联的狂妄的德国军队。以这两次战争为背景，诞生了无数伟大的艺术杰作。牺牲了2700万人的苏德战争悲剧更是全方位地影响了文化的走向和表达方式。战争书写成为总结历史经验与教训，彰显鲜明的问题意识的重要“阵地”。当代俄罗斯战争书写以其民族历史的独特的精神内核与特质，没有对战争及其历史做出单向度的简单评判，而是将苏德战场1418天历史境遇中的人不断放大，全方位地检视了当代生活中宏观与微观的道德伦理价值，对人类生活的未来做出了“永久和平”的期许。战后有25位将帅撰写了战争回忆录，其中参与了东西两线作战的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一生的事业》1988年就已经出至第六版；科涅夫担任过六大方面军司令员，指挥和参与了保卫莫斯科的会战、库尔斯克的会战，率军解放了加里宁格勒、哈尔科夫、克拉科夫、布拉格，率军参加攻克柏林等战役。他的《方面军司令员笔记》像图哈切夫斯基、沙波什尼科夫、特里安达菲洛夫这样非凡的军事理论家，像斯大林、伏罗希洛夫、朱可夫、梅列茨科夫、安东诺夫等将帅，像美军第12集团军群司令奥马尔·布莱德雷，捷克军队大将卢德维克·斯沃博达，甚至当时的军事记者、作家波列伏伊都进入了科涅夫的笔下。其中不乏极具争议性历史事件评说和极具真实性的细节描绘。

二、丰富性：从失败到胜利的全面总结

俄罗斯当代战争回忆录主题总的概括是从失败到胜利的全面总结。理论上研究战争是是一项异常艰辛的工作。战争回忆录亦然。战争回忆录作为文化的一部分，表达了人们对战争的的信仰、思想和态度。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战争的形态和战争文学的诗学形态都截然不同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是催生了战争书写题材，作品的思想内容、悲剧意识以及叙述特征，叙述立场和叙述模式都出现了全然不同与以往的特征。巴格拉米扬，（苏联军事家，苏联元帅，曾获得苏联英雄称号， 获授勋章16枚。著有《巴格拉米扬元帅战争回忆录》等书。战后任苏军总参军事学院院长）《巴格拉米扬元帅战争回忆录》体现了军事历史学家的严肃性。将帅战争回忆录是二战史和苏德战争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军事人物回忆录，尤其是将帅回忆录，歌功颂德是大忌。巴格拉米扬在自己参加的每一次战役的评述方面，都能够秉笔直书，从遭遇“闪电战”的西南方面军被全歼，“边境交战”，“重建方面军”之被迫防御到“我们能够进攻”、“挺进波罗的海沿岸”，写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苏德战场的全部紧张时刻。他认为，“展开一幅由红军周密准备和完美实施的、导致我国战胜法西斯德国的众多战役的全景，那（人们会觉得）我们就做得完全正确。但是，我们不能只局限于讲述那一类交战和战役。我们还有责任完整而客观地披露我们有过的、曾使我军遭受重大失利、令人遗憾的失算和错误，我们披露这些，要使我们年轻干部能够吸取对未来有利的必要教训。”在他的回忆录中， 这是第一次把三个方面军司令员（斯坚科中将，1942年哈尔科夫战役；瓦图京大将，1944年遭遇战；切尔尼亚霍夫中将，1945年去指挥所途中）阵亡的噩耗像文学描写一样写进军事史的回忆录。“战争不怜悯任何人”，相对于具体而翔实的史料，巴格拉米扬显然没有停留下来，“只是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悲伤地回忆战友，而是更愿意书写“人类承受力的奇迹”，那继承了遗志、转身战斗的身影更令读者动容。战后三十多年，巴格拉米扬记下了每一个因参加强攻柯尼斯堡获勋的军人名单，为那些牺牲后被追授称号的战友难过不已。尽管是严格按照文件材料撰写的目击者叙述，仍然具有震撼人心的感染力。

三、全景性：从战场到战略到学术的多维反思

1941年6月21日，罗科索夫斯基带领部队参加基辅特别军区举行的全方面军范围的的野外行军作业，第二天苏德战争爆发。在敌强我弱的力量悬殊性的形势下，无法执行反突击的命令，他组织设防迎敌，阻滞和遏制敌人成为头等重要的任务。在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问题面前，他义无反顾地站在最前线。在战争开始的半年时间里，他三次接手组建新的作战部队。1942年3月8日，一颗炮弹在司令部旁边爆炸，弹片击中他的背部脊椎，他因伤势严重被送去抢救。这是他在军旅生涯中第三次负伤。5月底，不待治疗结束，他便跑出医院，回到第16集团军。德军莫斯科的进攻遭到失败。1945年曾担任莫斯科胜利阅兵式总指挥。严格地说，《罗科索夫斯基元帅战争回忆录》是一部战役专题集锦。苏德战场的重大战役，包括:斯摩棱斯克交战，莫斯科会战，斯大林格勒会战，库尔斯会战，白俄罗斯战役，东普鲁士战役，东波美拉尼亚战役，柏林战役等在书中均有详细的叙述。作战双方的战略意图、敌我双方作战力量的处境、防御或进攻集群的装备配置都有绘声绘色的描写。罗科索夫斯基在战争的最初阶段就受命组织名为“罗科索夫斯基将军集群”作战单位，得以在短时间内组织抗击敌人。亚尔采沃就是斯摩棱斯克交战的胶着点，使德军的“闪电战”实际上破产；为了消除德军对首都莫斯科的威胁，罗科索夫斯基来到形势最复杂的沃洛科拉姆斯克组织作战，其战斗指挥所不断前移，他本人身受重伤。莫斯科会战任务结束，罗科索夫斯基就立即投身斯大林格勒会战，担任苏联顿河方面军司令员，与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叶廖缅科一起，率部与攻入斯大林格勒的德国第6集团军展开激战，于1943年2月俘虏德国陆军元帅保卢斯。他没有进入胜利夺取的斯大林格勒城内，就飞赴莫斯科，再度接受在库尔斯克发展战果的总计划。作为一本自传，作者对个人的作用与功绩轻描淡写，就是负伤，也只写了几行字，而且出现在总结战役的经验教训的篇章中！而各项战役的失误一笔也未少写。各集群、方面军、各军种、各兵种的协同作战的分布阵地，大规模坦克战、空战的组织协调过程，都在作者笔下壮观地立体地呈现出来，就连如何建立作战梯队和预备队，作者也使用了大量的数字来说明。这些战役的连接就是一部完整的苏德战争史。

苏联军队在苏德战场上的传奇胜利并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这是正义战争的一部分，其神来之笔当然也包括后方的工业奇迹和国防动员能力。苏联武装部队的技术革新和武装部队结构的变化，包括军队中党、团组织的调整，军事工业形态的适应性，这些都是战前、战争中以及战后伏罗希洛夫元帅工作活动的大范畴。1934-1940年任苏联国防人民委员。卫国战争伊始，就直接参加了对德作战的组织、协调和全方位的后勤保障工作。1942年被任命为游击运动总司令，负责领导开展敌后游击战争。1943年1月作为苏联大本营的代表，在对列宁格勒封锁的突破作战中，协调了列宁格勒方面军和沃尔霍夫方面军的行动。1943年12月被派往滨海集团军去参加拟制解放克里木的战役计划和组织步兵与海军的协同。出席过苏、美、英三国莫斯科会议(1941)和苏、美、英领导人德黑兰会议(1943)。伏罗希洛夫为加强苏联防御威力做了大量的工作。伏罗希洛夫的传记以很大的篇幅记述了伏罗希洛夫与列宁、斯大林、加里宁、斯维尔德洛夫、捷尔任斯基、伏龙芝、布琼尼、图哈切夫斯基等领导人的密切交往以及与托洛茨基等人针对建党、建军思想分岐的激烈交锋，对研究那个特殊历史时期苏联的军事建设和军事思想的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二战初期，伏罗希洛夫在发展苏联经济关键部门，特别是发展重工业和军事工业方面采取了一系列的紧急措施。

通过点评元帅战争回忆录这一特别的书写体裁，来管窥二战以来俄罗斯军事文化中“失败与胜利”经验总结，特别是从战场作战到军事学术的多维反思是一项重要的历史任务。

四、当代性：批判历史虚无主义，捍卫历史言说的权利

元帅和战时领导人回忆录的创作主旨和历史话语写作策略的深入解读，以自传式的可信的主人公作为叙事中心，链接了具有悲伤基调的历史回望和对战争的批判式思考。多位战争回忆录的写作者的叙事方式拓展了人类灵魂的深度与广度。他们的创作体现出一种超出战争的视阈，回应了当代历史文化精神建构的需求，这是一种新体裁把战争反思对于人类道德的期冀提到了创作自觉的高度。